但有一件小事，却于我有如救星，将我从自卑里拖开，醍醐灌顶，豁然开朗。

这是民国六十年的冬天，大北风刮得正猛，我因为生计关系，不得不一早就赶去上班，公交车前后门都挤不进人，好容易才拦下了一辆出租车，教他赶快拉我到GS去。不一会，北风小了，路上浮尘早已刮净，剩下一条洁白的大道来，出租车也跑得更快。快要到GS的时候，忽而前方十几米外的一个人，慢慢的歪倒在地上。

跌倒的是一个女人，花白头发，衣服都很华丽。伊从马路上慢慢的横穿过去；司机已经远远的停车让开了道，但伊的貂皮大衣没有扣上，北风吹着，向外展开，所以终于把伊刮倒了。幸而风已经小了很多，否则伊定要被风吹到爪哇国去，回不来了。

伊伏在地上, 挡住了我们的路；司机鸣了几下喇叭，伊只是不动，司机便停了车走下来，这时候，伊突然站起来，朝我们的车跑过来，轻轻的挨着车子的前灯慢慢的又倒了下去。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，我和司机都只能目瞪口呆的看着她。

我料定这老女人并没有伤，也应该不是生病，便知道这司机有了大麻烦，怕误了我上班。我便对他说“司机师傅，我下车，多少钱？”

司机毫不理会，——或者并没有听到，——却蹲下身子，看了看老女人，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： “求求你，起来吧，我家里穷的厉害，实在没有四万五可以给你…..”

伊只是躺着，有气无力的说“你把我撞坏了，你要赔我医药费，或者给我五千块钱吧”

司机跪着转过身，朝我磕头，“大哥，求你了，给我做个证吧。我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啊。”

我想，我眼见她故意倒在车子上，慢慢倒地，怎么会摔坏呢，装腔作势罢了，这真可憎恶。但这只是司机倒霉，与我何干，现在你自己想法去吧。

司机无奈的转身回去，与那老女人讨价还价，老女人很爽快的答应了他只赔偿2000的要求，司机掏出身上的一些钱交给老女人，老女人要求余款让交警来作证。

他扶那老女人慢慢起来，搀着伊的臂膊，一步一步的向前走。我有些诧异，忙看前面，是一所交警岗哨，大风之后，外面也不见人。这司机扶着那老女人，便正是向那儿走去。

我这时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感觉，觉得他满身灰尘的后影，刹时变幻了，而且愈走愈明显，那分明就是一自动提款机，而且不需要卡和密码。对于我，他渐渐的又几乎变成一种希望，甚而至于要榨出我过往的“愚蠢和无知”来。

我的活力这时大约有些凝滞了，坐着没有动，也没有想，直到看见岗哨里走出一个交警，才下了车。

交警走近我说，“你什么都没有看到，对吧？那就赶快走，能多快就多快，还有，你的出租车钱还没给吧。”

我没有思索的从外套袋里抓出二十五块，递给交警，说，“谢谢，再见。”

风全住了，路上还很静。我走着，一面想，几乎怕敢想到自己，以前的日子都白过了，还不如一个老女人会挣钱。以前的事姑且搁起，这二十五块又是什么意思？这么轻易的被交警给赚去了。我为什么不骗他说已经给过了呢？我不能回答自己。

这事到了现在，还是时时记起。我因此也时时忍了疼痛，努力的要撞伤我自己，但终于没有成功。多年来的忍辱偷生，在我早如幼小时候所梦过的“拯救世界”一般，激不起心底的半点波澜了。独有这一件小事，却总是浮在我眼前，有时反更分明，教我惭愧，催我自新，并且增长我致富的勇气和希望。

---篡改自鲁迅先生同名短文，如需转载，稿费请自行付给鲁迅先生。